激情繪畫:從「弱繪畫」到謝牧岐的「愛畫才會贏」  文 / 陳泰松(今藝術205期2009年10月號)

繪畫還能做什麼?除了模擬,無他!

這幾乎是它的最後防線,但不是站在反動派那邊,捍衛圖畫的傳統性,而是由此畫出反制媒體藝術的陣線;姿態或許更為幽微,如蘇俞安與張晴文在關渡美術館策畫的「弱繪畫」,揭示了一種逃入繪畫、向它內部逃逸的創作路線:不離開它,但加以變異,使它變種,變成像又不像、某種類型混生的繪畫,例如畫得像是攝影、電視、漫畫或圖錄等任何東西。繪畫不在於指涉對象的相似,反而在於它模擬媒體或其影像。但擺在眼前的是,藝術創作早已不固守單一媒材的感性內容,葛林伯格(Clement Greenberg)式的、現代主義的媒材美學論成了過往雲煙。於是,即使繪畫訴諸於「弱」(weak),這個展覽仍顯得問題重重。

形構,新興的研究對象

且分成兩個層面來談,一是,還原歷史真相:遠非我們(尤其是文化區塊位於東方的我們)狹隘的認知與教科書的知識,杜象(Marcel Duchamp)雖惡作劇地說「蠢得像畫家」,但他創造「現成物」後並未放棄繪畫,且還動手做雕塑,承繼傳統;當然在他那裡,繪畫與雕塑具啟示性,是思考性的語言部署。要畫畫,那又何妨!問題在於藝術語言的創發,而不在於「要不要它」,正如藝術家畫畫,但同時也拍攝、表演與做觀念等等,無入而不自得。

二是,我們接收世界藝壇的整體資訊不全,慣於追逐來自各方的速食理論,如某某終結、某某之死的流行套語。就後者來說,「弱繪畫」為繪畫請命,恢復它的權能,盛大地向我們展示它的活力,及其在當代各種表達的可能性,但這似乎對台灣的藝術生態有用。再強調一次,無論是杜象,還是在他之前與後,繪畫在西方一往如昔發展得很好,有問題的反而是現代的我們在輸入西方藝術時,有選擇性的線性史觀,也使得「弱繪畫」有了導正視聽的價值,變得無可厚非。不過,我們更應體認一件事,在科技發展下,媒體彼此替代、挪用、吞噬或融合,繪畫也不自外於這場戰爭;在此當中,不是媒材,而是媒體裡的影像成了當今主要的藝術課題,而「形構」(figure)正是近年來西方(特別是法國學界)對跨媒體—穿越於攝影、繪畫、電影與錄像等視覺形式—的新興研究對象。

模擬媒體及媒體操作

無庸置疑,語言如今在藝術扮演著操作角色,但其權能(power)又將繪畫置於何地?除了繪畫有別具含意的非語言,從物質性的材料來看,這是它無法省缺的質地,像是某種東西的印跡;這使它有別於中介性格的媒體,即使它有些模式如「弱繪畫」是在模擬媒體。總之,繪畫是做為遺物的筆跡,其時間性的運作使形構延宕了指涉對象,因而使它異於一般媒體影像力求的中介化,多少是把感知持留在繪畫的物質面上,透過摩擦,最終使它成為麥克魯漢(Herbert Marshall McLuhan)所說的一種「熱媒體」;我們可以說,繪畫是透過物質來抵制媒體。於是,謝牧岐前陣子在鳳甲美術館的個展「愛畫才會贏」正好跟「弱繪畫」形成有趣的對照。

首先,謝牧岐聲稱只畫一半,把它納入一套流程,交給他人完成,並拍攝錄像、出歌,進行幾場誇張的肢體表演。這個姿態固然弱化了他身為畫者的主體,卻使繪畫流變,變成一種媒體操作。但無論如何,「愛畫才會贏」顯示了繪畫實踐在台灣特有的症狀,不禁讓人產生一個雙重的詰問,要求辯證:難道它不能像「弱繪畫」那樣,追求個體主宰的實踐,通達於當代媒體世界,有創發精神,名正言順地畫?反過來說,「愛畫才會贏」不固守媒材美學的本質論,不正也揭示繪畫的出走,逃向實踐的非人稱,是透過概念工具的操演,與時俱進。如前所述,這是從媒材到媒體、圖畫到影像─或說是形構─的美學轉移,但若從「愛畫才會贏」的演出來看,這更是從媒材的「熱」轉為人際參與的另一種「熱」。

謝牧岐_Hsieh Much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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