測量距離的想像—看謝牧岐的新作品    文 / 王璽安

我們有時候總想說些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。並非我們真的不能說些什麼;而是遣詞用字的過程,語言字義堆砌之種種掩蓋了太多事情。

藝術作品在於處理視覺現象,特別是再現的過程,往往扮演了重要的角色。作者透過眼睛(視覺的第一次經驗),形成了另外一個給於視覺的物質(相對的二次經驗),可能是一張紙;或是一張畫布,這些物質被收納於一個具體形式之中。從這樣的關係中來說,作品可以是對於作者而言的一種解答,但也可以是另外的揭露。謝牧岐的作品在這樣的意義下,是屬於後者的:那是不給答案的揭露,或說那被揭露的引起了我們對於形象不完整的好奇與存疑。某一次和謝牧岐談話的過程中,他提到了自己作品其實是來自於對於自身地域環境的觀注,特別是那些關於台灣地域歷史的訊息。他試圖尋找對於這些歷史與地域的解答。在思想上,這並不是一個特殊的想法,身處於台灣的多數人,對於這樣複雜的認同(地理上的、歷史言說的)有著敏感的或是熱切的關心。不同的是,謝牧岐並沒有僅把視野放在認同的問題或是答案;他從這裡面發現了更多的事物,這些是關於“立場“、“位置“以及“我們追求地域認同的神祕性“。這一連串的關係,是更關於態度的,同時也直指他所熟悉的繪畫元素之中。

我們可以在這一系列被稱為《一個沒有起始的地方》作品裡發現,作品以圖形的樣態出現,並不是一般繪畫的圖景關係的種種述說:一片綠油油的田、廣闊的天空等、一個滿是銀器的桌面。這一系列作品中,每一個畫面單元裡的關係是圖形展示一般的,就好像是某種機具說明書或是地景示意圖,這種說明示意圖的重要之處,便是將物品的活動或是特徵關係呈現,以使得看得人能獲得充分得到理解。同時每個圖形藉由內在的描繪而顯現了包覆的關係,繪畫的動作在此,形成了揭示與告知的意欲,但我們還是無從得知這些圖形“究竟“為何。這些測量的圖形離開了原本功能性的從屬關係,機具或是地圖般的圖樣似乎無所指。

這種無所指的圖樣,我想我們可以換一種方式來看,也就是將這一連串的圖形,看作是一個過程,一種形塑事物的過程。作品揭露的是過程,在於視覺上的具體呈現,好比是透過我們對於環境中的事物,形成一個結果前的演變記錄。而記錄有其形式,在此必須提到的便是作品的圓形樣貌,特別是從傳統的矩形畫面而言,這樣的圓形特徵使得圖樣的力量外延至一個形體的關注上。從一個“觀看“的角度來說,其實我們並不是在看一個純然的畫面;而是透過了這圓形態所能感知的事物而觀看。在於具象繪畫發展的歷史,也在於其歷史所遺留下來的物件給予我們的意義,這些測量的圖形應當是直指於意義正確的,就如同文藝復興(Renaissance)透視法所使用的取景框(Drawing frame),藝術家透過景框的輔助去求得接近於眼睛所見的世界關係,並將這關係投射於畫面上,我們閱讀畫面時獲得了合理的視覺共感 ( visual sympathy )(之於眼睛感官)。換句話說,取景的過程裡,其實是建立在視覺經驗基礎上,而構成了一幅繪畫,這樣的觀察過程不像是對於外在世界的摹寫;反而是透過繪畫於科學性質的輔助,而顯示人對於世界觀看的種種立場。謝牧岐《一個沒有起始的地方》系列作品,將這景框的關係轉化成圓形,則拿掉了原本矩形繪畫常有的樣式,形態在此成為了重要的介面,凸顯了作者所欲表現的立場,觀看的眼睛在作品產生的同時,退後到了一個圓形的取景框後,在此不是透視科學的取景關係;而是一種字義上遙望的類比。

圓的形態類似望遠鏡或是顯微鏡,作者似乎在調整或是關注某個遙遠的或是細微的事物正在發生,並且透過大量的繪畫,試圖去觀察測定某些本是抽象的事物。而回到上面曾提到作者對於地域及歷史的,這樣大量的繪畫也似乎是一種焦慮,猶如我們土地上人們對於認同追尋的現現那般:我們不斷拋出訊息,並且相互接收,卻還是得不到一個清楚的答案。詮釋的解答並不是謝牧岐想要的;他要的繪畫是對於未知的遙望的具現:即使我們並不知道認同的本質為何,但我們依舊在我們的立場上表達了我們欲述說的。這樣的關係其實也直指繪畫媒材的本身,謝牧岐的繪畫所關注的不僅是過往的再現形式,或是媒介技術的重複鍛鍊呈現,而在於繪畫是一種態度,透過材料的基底,繪畫形成了一種立場的定位點,這些展出的作品,似乎是一點一點地在不斷提問:究竟我們所要看到的是什麼?

謝牧岐_Hsieh Muchi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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